
我不是特别喜欢记日子和纪念日的人,但是1994年的一个日子使人想起一个人,我早就研究了他的生平和经历,它们使我思考“时代的联系”、历史的对照(虽然也有人说,它们总是冒险的)。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赫鲁晓夫诞辰一百周年的日子临近了。
我们决定在基金会召开一场会议,讨论这位杰出人物的生平。我在《尼基塔·赫鲁晓夫的勇气和错误的教训》一文中说明了我的思考。
赫鲁晓夫丰富的经验,我写道,让我感到很亲近。
不注意这些经验,要开展改革这样伟大的事业是不可能的。可以说,正是从他开始,我们对社会主义和社会主义与民主之间的联系进行了批判性的思考。1987年1月,我与党的机关发生了第一次严重的冲突,它顽固地抵制国家的政治改革。那时我有意识地放弃过这些经验。
在赫鲁晓夫的活动中,不难找到不足、错误和缺点。但是我想呼吁——不仅是为了使他免受不公正的评价,而且首先是为了用历史的、正确的态度对待今天的问题——别用我们今天知识和感情的观点来评判那个时代,别把它们强加到完全不同的历史时刻和形势上。只有思想上回到那个时代,我们才能评价赫鲁晓夫非凡的勇气。他给极权统治第一次打击,而且那时斯大林的镇压机器还在起作用,上级任命的干部对任何变革都持反对立场,不接受对工作作风的批判,而工作人员准备为特权、为自己的职位、为权力而誓死斗争。二十大上他的报告不是宫廷阴谋的产物,而是出于崇高的公民勇气。
在那时苏联内外政策的所有变化中,起作用的不仅是赫鲁晓夫理解问题的水平,还有硬框框,他被置于这些框框中,带着这些框框他不能不陷入矛盾。
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党的领导,这在他理解的范围之外。但是他还是意识到必须削弱它的垄断权,它统治一切的权力。他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常常用临时决定来做这件事。这是他失败的原因之一。他试图利用体制本身的方法使体制工作。
这不能达到所求的目的。尼基塔·赫鲁晓夫没有成功。但是他的勇气和错误的教训即使在今天也没有过时。
赫鲁晓夫学术讨论会不是形式上的,人们生动地、有益地交换意见,每个人按自己的理解都认为他是个非凡的人。参加会议的有土地研究所所长、院士А.А.尼科诺夫,赫鲁晓夫的儿子谢尔盖,作家维克托·罗佐夫,大使О.А.特罗扬诺夫斯基,历史学家罗伊·梅德韦杰夫,剧作家米哈伊尔·沙特罗夫,历史学家卓娅·谢列布里亚科娃,美国的赫鲁晓夫传记作者比尔·塔乌勃曼,俄罗斯科学院院士Д.М.格维希阿尼,教授В.В.扎格拉金,记者尼娜·赫鲁晓娃——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的孙女,俄罗斯科学院通讯院士、我的助手格奥尔基·沙赫纳扎罗夫等。
会议开始时我说,我们想:第一,对英勇的政治活动家给予应有的尊敬,他对斯大林主义的意识形态和极权统治作出了第一次打击;第二,这是机会,虽然迟了些,可以对赫鲁晓夫的改革活动进行认真分析,坦率地谈论从他的活动中得出的对今天有益的经验。
我把自己的思考和评价告诉了会议参加者。我想,今天看,它们也是有意思的:
赫鲁晓夫不仅率先“从上面”公开把对存在了几十年的秩序的“正确性”的怀疑抛向了社会。他用自己的行动,自主不自主地,表明了根本改变这种秩序的可能性……
无论怎样抹黑赫鲁晓夫甚至嘲笑他,他都不仅在历史上享有正面地位,而且在我国生活的整个时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赫鲁晓夫的经验不会白白消失。后来一代的改革者不是偶然地自称“二十大的产儿”。在停滞年代,胆怯的改革尝试特别局限于经济领域,但是这也没有实现,因为体制是不可侵犯的。
我们这一代人把重新开始变革并进行下去视作自己的义务。在1987年与1988年之交,我们感到,二十大方针遭遇的那种命运正威胁着已开始的改革。一切危在旦夕。干部们明白,思想和政治的多元论及由此产生的一切结果损害着他们的权力,于是就开始抵制。很清楚,要继续对国家来说生命攸关的改革,只有借助于深刻的政治改革。通过民主化,自由的选举为新生力量打开道路,使人民有可能对大政治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但是我们低估了旧势力的狡猾,未能在循序渐进的改革轨道上坚持到底。
赫鲁晓夫时代开始进行的对极权体制的强大进攻中止了,随后而来的是反动,它实质上是施上一层薄粉的新斯大林主义。世界开始了认真的结构改革,而我们开始了停滞,国家落后了几十年……应该记住这一点:“与其说是对赫鲁晓夫,不如说是对我们自己,对国家,对世界,重要的是学习过去改革者开创事业的经验,避免他们的教训。”
(本文摘自《苏联的命运:戈尔巴乔夫回忆录》。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叙拉古之惑,作者:戈尔巴乔夫。转载仅供学习交流,图文如有侵权,请来函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