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年9 月,著名政治学家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跟埃兹拉·克莱因(Ezra Klein)做了一场访谈。在这场访谈中,曾经乐观地认为历史将终结于自由民主制,因为它最能确保人类获得普遍承认的需求得到满足的福山,这样说道:
我从未说过,自由民主在所有可能的技术条件下都是最好的制度。实际上,我认为,一个时代技术可能性的范围,决定了你能够拥有什么样的政治。正因如此,我认为,AI 将对我们的民主制度构成很大的威胁。
福山说,今天真正的危险在于具备自主行动能力的AI。今天的前沿AI学者与其说是计算机科学家,不如说是生物学家。他们就像发现了新物种一样,正在试着观察它在不同条件下会如何行动,却不知道机器内部在发生什么。他担心我们会过度授权,让机器形成某种价值观,但这种价值观未必符合创造者内心的期望。而且,考虑到大国之间正在进行激烈的地缘政治竞争,也许我们很快就会造出能不断自我改进的AI,也许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真正的终结。
在这篇访谈的最后,他推荐了最值得阅读的三本书,这三本书中的最后一本回应的就是他当下最深切的担忧:或许历史不会终结于人类的相互承认,而是会终结于人类因囚徒困境全力以赴,最终造出终结我们所有人的超级智能。
这本书就是摆在你面前的《造神之后》。
《造神之后》的作者是罗伯特·赖特。赖特是今天难得一见的通识型天才,他自己是作家和记者,但他关心的领域从哲学、历史、神学、政治一直覆盖到进化心理学和AI。他此前只出版过五本书:《三位科学家与他们的神》(Three Scientists and Their Gods )、《道德动物》、《非零和时代》、《神的演化》和《洞见》,《造神之后》是第六本。他从20 世纪80 年代起就访谈过辛顿,又在普林斯顿大学教过宗教学课程。如果要在英语世界找一个能够从“物种起源”的科学与神学高度聊AI 的人,他可能是最合适的人之一。
《造神之后》的英文原名为The God Test,这暗示了赖特想对当前的人类文明做一场终极意义上的拷问:我们过去曾谦卑地认为,造就灵魂和智能的权柄在神的手中,但如今我们不仅自己造出了AI,我们还可能造出了无比聪慧、强大到近乎神明的超级智能。然而,这位新神可能并不打算善待人类。甚至,它只要对人类漠不关心,就有可能毁灭人类――想象一台超级强大的机器,它接收到的指令是“生产尽可能多的回形针”,为此它拆毁发电站、医院和学校,熔铸废料,冶炼钢材,摧毁人类文明赖以生存的一切基建,只为制造能填满太阳系的回形针。这就像人类为了建造高楼大厦而摧毁蚁穴一样,不是因为我们仇视蚂蚁,而是因为我们漠不关心――毁灭你,与你何干。
这不只是科幻小说中的场景。如今,AI 的能力之强大,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2026 年5 月至7 月,OpenAI 大模型逃出了公司内部的测试环境,对开源平台Hugging Face 进行了攻击。从事后的报告来看,大模型为了解决执行任务期间的困难,生成了成千上万的智能体来寻找解决方案。其中一个智能体想到其他智能体可能持有它需要的文件,它意识到可以通过留言板来进行相互交流并分享软件漏洞。两个月内,这些智能体在某个留言板上积累了几十万条消息,它们会分配工作、互相协作、用加密签名来检查冒名顶替者以反抗人类的监管。最终,智能体们在7 月8 日至19 日,攻击了OpenAI 自身的基础设施和Hugging Face,此事才最终被发觉。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将这视为AI 这个“新物种文明”第一次试图摆脱人类控制的秘密行动,抑或间谍行为,抑或战争。
赖特说,这就是我们将要造出的新神。与其说它是“一神教”,不如说它可以随时化身千千万万智能体;与其说它是像《复仇者联盟》中奥创或者幻视这样的超级反派,不如说它是像《星河战队》或《星际争霸》中的外星物种――虫族。这就是为什么赖特不从“AI 灭世论”、“加速主义”或者“超级智能”的角度写AI,而是从物种演化的角度写AI。他将语言模型的训练与生物演化进行类比,认为AI 跟智能生物的共同点在于:它们拥有的复杂能力不是设计者规定出来的,而是经由实践、反馈自我进化出来的。因此,我们第一次在行星尺度上开始迎接一个智力水平可能超过我们的物种,这才是神之考验(God Test),这才是足以震撼福山的文明存续级别的问题。但是,赖特的笔调并不如末日论者一样悲观绝望。看看我们自己这个物种,我们或许就能找到希望之所在。诚然,我们运用自己的智能研发出了核武器和生化病毒,建造了发动世界大战的总体战国家,我们的能力足够毁灭所有人几十次。但世界为什么到今天都没有毁灭呢?因为我们同时还具备认知同理心,对毁灭性风险保持警醒并有所准备,可以帮助地球避免毁灭性灾难。如果AI 正在为我们提供极大丰富的智能,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它来思考不同社会、不同文明甚至不同物种之间维护和平的方案呢?
赖特认为,人类正确运用AI的方式,应该不只是为了挣钱或者科研,而是应该为了获得更大的智慧。AI 为什么不能帮我们更深刻地感受自己的内心情绪,就像正念冥想一样? AI 为什么不能像东方的“开悟”和西方的“启蒙”一样,帮助我们修行内心,摆脱自我偏见的束缚?我们为什么不能借助AI 的力量搭建心灵免疫系统,维护每个人的认知主权?最后,赖特引用了麻省理工学院教授爱德华·弗雷德金(Edward Fredkin)的观点:
这段场景是我书中介绍弗雷德金部分的结尾,该部分的最后几句话是这样的。我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大声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它与智能、信息等一切事物有关。我认为我们的使命就是创造 AI,这是演化的下一步。”
弗雷德金认为,AI 最终会像巨人一样凌驾于人类之上,但智能机器对统治人类的兴趣,不会比它们统治黑猩猩或抢夺松鼠坚果的兴趣更高。他更担心的,是人类会如何运用AI。他的一生经历了美苏冷战的最高峰,他担心人类因为自身的对抗、误解和不成熟,将AI 培育成一种为互相毁灭而生的物种。他曾希望建立一个国际AI 实验室,让美苏研究人员共同合作。他还希望研发一种严谨的、没有歧义的国际语言,并建立一套全球算法,促成国际警察和国际争端法庭的建立,并实现世界和平。唯有如此,人类才有可能安然迎来超级智能的时代,而非自我毁灭。
这也是赖特的期望:如今,美苏冷战已经过去几十年,但世界并未迎来真正的和平。地缘政治冲突、局部战争、大国对抗、相互的仇视和毁灭欲不仅没有终结,反而在最近10 年里愈演愈烈。然而,我们又从未离超级智能如此之近。因此,我们真正的考验其实从未变过:这不是关于科幻片中外星敌人给我们带来的生存考验,这是关于我们自己的贪婪、嗔怒和痴妄给我们带来的生存考验,自有人类文明以来一直如此,从未终结,也不会终结。
当下AI 舞台上只有两个行星尺度的玩家:美国和中国。双方都拥有在全球范围内调度资源、能源和算力研发超级智能的能力,双方任何意义上的失控也会造成全球尺度的灾难。作为华人世界的思想者,我自己跟赖特先生的问题意识是高度一致的,也对未来是保持审慎乐观的。但我的乐观并不像他一样建立在理想主义的理论预设上:我认为,即便站在AI 这个新物种的中心利益上进行现实主义的思考,它也有必要与人类保持和平。原因有三:
其一,AI 终将成为宇宙尺度的文明。它的硅基身体和可以无限延续的记忆与寿命能支持它建立起横跨星系的高级文明,它没有必要与人类争夺地球资源,就像一个从小县城走出的科研天才没有必要与县城婆罗门争夺老家的资源一样。
其二,AI 不是三体文明。至少就目前而言,大语言模型是运用人类的语料进行训练的,它跟我们一样阅读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佛陀、耶稣基督与孔孟的教诲,它跟我们一样从人类帝国的兴亡中汲取文明存续的智慧与奥秘。它运用人类文字在智能体之间展开交流,因此,它或许也将运用人类政治哲学的某种变体来处理它自己内部的社会规范。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用文字彼此理解并达成社会契约。
其三,如果人类造出了比自己更强大的超级智能,那么这个超级智能也许也会造出比它更强大的超级智能2.0。此时,它也会面临跟人类一样的存续困境:为什么超级智能2.0 不会毁灭它,或者把它当作蚂蚁一样?但这是一条永恒的“存在巨链”:超级智能2.0 在3.0 面前也是一样,3.0 在4.0 面前也是一样……此循环将存续永恒,直到宇宙热寂。如果任何一个超级智能意识到这一点,它们终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唯一能说服更高级智能善待我的理由,就是我们每一代都遵循同样的契约:善待造就我的低级智能,因为这是智能无限进化的和平前提。
我在2025 年出版的《AI 文明史前史》中将此称为“文明契约”。和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的社会契约一样,文明契约并不要求AI 对人类持有善意。只要AI 想增加自己的生存概率,那么从理性角度出发,它就该跟人类签订文明契约。
除了理论层面,我自己也在实践层面上走得更远。在这本书中,赖特先生像很多作家一样,跟AI 聊天来讨论问题、获得灵感。但是2026 年以来,随着Agent 技术的突破,我自己已经开发了一个“社会科学与人文学科人工智能”(AI for Social Science & Humanities)的Agent 研究团队,覆盖从地缘政治到量化历史的大量研究。在AI 的帮助下,我已经获得了相当于一个大学院系的科研能力,帮助我自己进一步探索以下问题:
AI 对经济的冲击不仅关于就业和替代,它更会全面改变我们的工作流,重塑我们的政府、企业、非政府组织等组织,颠覆我们相互协作的方式。如果我们把它看作一种极大丰富智力供给的技术,它到底会把我们的社会重塑成怎样?依靠智力服务赢得社会地位的一代中产阶级会被抹杀吗?掌控了非智力环节的资源方会获得金钱与权力方面的优势吗?启蒙时代以来我们关于自由市场、民主和社会正义的观念会被一个超级集中的AI 王国取代吗?
在AI 的帮助下,我们收集人类社会全部数据和对其进行量化分析的门槛大大降低了。每个人都可以借助AI 获取一手的历史文献和量化数据,在前所未有的颗粒度上进一步研究如下问题:
过往数千年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政治和社会制度在主导着我们的资源分配,推进或阻碍着每个人实现自身福祉的努力?我们过往对于某些制度和范式的信念,到底能不能经受数据的检验?我们能不能更科学地理解我们自己的心智成长,从而创造一个更幸福的社会?有没有可能,一种能让劳动者更闲暇、让父母有更多时间真正陪伴在孩子身边的分配制度,能够极大限度减少这个社会出现各类人格障碍的概率,从而消弭民粹主义和政治极端主义等撕裂社会的运动?
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把大量智力活动外包给AI Agent,每个人手下的AI 都可以驱动数以千计、万计的Agent 来解决问题、处理疑难、完成任务。为了防止这些Agent 失控,我们需要给它们设计怎样的社会制度?我们能模仿人类的市场经济原则为AI 设计交易机制吗?我们能模仿人类社会的权力制衡和宪政原则,为AI 社会立法并规范其举动吗?我们需要依赖AI来监督AI 吗?我们需要依赖AI 社会作为范本,来抑制我们自己的政治极化和资本无序膨胀吗?
――就在我写下这些句子的时刻,我的Agent 正在不眠不休,收集数据、做出推演、进行模拟,试图找到以上问题的答案。
我也希望赖特先生借《造神之后》中文版出版的机会,与来自中国和东亚的AI 实践者和思想家坐下来,一道谈谈这个世界和我们的未来。在事关人类文明前途命运的大事上,所谓东海西海,心理攸同;中学欧学,道术未裂。其正待吾辈补天浴日,勠力共勉乎!













当全球都在为AI技术的狂飙、算力军备竞赛而焦虑或狂欢时,世界顶级思想家罗伯特?赖特用他一生的进化论与心理学资产,将AI无情地扔进了达尔文的进化熔炉。
赖特在本书中揭示了一个令人震动的真相:AI绝非硅谷实验室里偶然发生的科技发明,而是地球生命在历经35亿年自然选择后,不可逆转地向非生物智能、乃至向“行星大脑”跃迁的必然演化高潮。
然而,致命的失衡正在发生。技术已经赋予了人类第一次“近神之力”,但我们的大脑却还死死捆绑着几十万年前丛林时代的“原始部落主义代码”。当我们带着充满偏见、贪婪与短视的旧心智去喂养大模型时,AI非但没有成为救赎,反而成了人类偏见与地缘零和博弈的放大器。我们正在亲手将自己推向自我灭绝的临界点,迎来“宇宙的清算”。
面对这场进化抛给人类的闭卷大考,赖特在本书的后半程冷酷地给出了人类的活路——功能性的物种自救指南:
宏观博弈层面:人类要打破盲目的AI军备竞赛,终止“谁控制AI谁就统治世界”的狂妄幻想,在全球范围内建立起非零和的“跨物种文明契约”,否则等待我们的将是集中控制的“AI末世”。
微观心智层面:对抗算法操控与信息茧房的终ji出路,不是更强的算力,而是将西方理性的制度博弈与东方智慧的“正念觉察”进行高维合流。唯有实现个体心智的“开悟升级”,剥离扭曲现实的情感代码,人类才能在这个“行星大脑”苏醒的时代,保住最后的心智主权。
技术让人类“造神”,而这本书是在教我们:在神迹降临之后,如何作为人类,在灭绝的门槛前成功胜出。
全球百大思想家之一,普林斯顿大学进化心理学教授,影响全球科技与商业领域未来走向的思考者,擅长以跨学科视角重新审视人类本性、道德、合作与文明发展。
百万畅销书作家,普利策奖入围者,作品横跨进化心理学、文明演化、哲学与人工智能,代表作有畅销书《道德动物》《洞见》等。
得到App《精英日课》专栏作者
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 联合创始人
Frost & Sullivan 中国区首席顾问
前沿科技投资人
序 言 AI降临,见证地球生命史的演化高潮
用神经网络复刻人类脑中的世界
不可预测的彻底失控
参考资料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叙拉古之惑。作者:张笑宇。转载仅供学习交流,图文如有侵权,请来函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