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节选）

呈现于读者面前的这部浅作以《西方政治文化传统》为名出版于1996年，其主体部分写作于1980年代。作为那个年代的年轻学者，虽然学力有限，却被充盈的社会情怀所驱动，以刚刚发蒙的稚嫩理性，热衷于求索宏大课题。出于对中国现代化目标的渴求，反思中国文化传统，重新审视西方文化，成为那个时代的学术潮流。不过，那个时代的中西比较研究，一般是将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的现代文化进行比较，或以西方现代文化作为参照系，认识中国传统文化的特性。这种错位的比较在当时是可以理解的，由于从19世纪开始，中国传统文化遇到的是西方现代文化的冲击和挑战，两者的落差与对冲成为学者们关注的焦点，同时，学界当时对西方传统文化的研究还比较薄弱，因此，这使两大文化传统的比较还难以深入。作为西方政治思想史的研究者，当时萦绕于头脑中的问题是：西方的文化传统是怎样的？将两大平行的文化传统进行比较会产生什么识见？正是基于这种问题意识，我开始尝试对西方政治文化传统作一个系统的梳理和分析。

这项工作首先是深入理解现代政治文明的一个尝试。它不仅要追寻现代政治文明的历史根基，还要发现其基本构成要素和演进路径。所以，本书主要阐述了古希腊的公民文化、古罗马的共和精神与罗马法传统、基督教的超验价值观与二元化政治观、中世纪日耳曼传统与封建主义政治遗产等。现代政治文明的核心价值——个人主义精神，作为这种精神的具体表现的自由和平等价值观，以这种价值观为根基的民主、法治、宪制、基本人权保障、对权力的规范、分权与制衡等制度建制，就孕育于这个传统之中。当我们追溯它们的源头并梳理它们演变过程的时候，这些价值观念与制度建构便具有了历史的纵深。

由此，我们便能够清晰地了解民主、共和概念的原始内涵，那是没有受到曲解和污染的活水源头。如果我们不想被它们在当代的五花八门的伪装所迷惑，回到其本原，无疑是把握其本质的门径。我们也能够认识宪制设计的价值基础，那就是规范和限制权力的动机和目标。没有规范权力的动机，便不会有相应的制度设计，所以，理解这些动机，便能理解复杂的宪制设计的精髓。我们也能通过历史传统的嬗变，了解自由和平等观念的历史演进，这种演进使这些概念叠加了不同含义而扩展了它们的容量，因而也使它们的现代形态具有了丰富的复合性内涵，这些内涵在历史的还原中会经过拆解而变得非常清晰。通过历史的分析，我们也能够了解，在西方思想史上，如何通过人的概念演进与权利概念的演进，形成现代的人权概念；基督教的超验个人主义价值观，如何为现代世俗个人主义价值观准备了前提。对这些观念与制度要素形成的历史条件以及历史条件的条件的探讨，也将这些要素的历史语境呈现出来。比如，希腊人、罗马人和日耳曼人的民族性格，来自东方的基督教对西方的征服，城邦，帝国与封建王朝的政治结构，中世纪早期的社会状况等。这不仅使我们能够在特定语境中理解现代政治文明的核心要素，也启发我们思考这些要素所需要的支撑条件。

论及传统向现代的古今之变，必须避免两种极端的倾向。一种将两者完全对立起来，将现代文明视为全新的社会形态和文化模式，是对文化传统的彻底决裂、摧毁与革命性的创新。这种观念即使在非西方国家，也显得过于片面和激进。因为，即使这些国家的传统与现代文明差距甚大，甚至互为异质文化，相斥性超过相容性，但社会的历史演进是有机的，而不是机械的。它更类似于生命的成长与蜕变，与现代文明相斥性比较强的文明，也只能通过两者的嫁接而走向现代文明，而非机械式地打碎与重构。其实，正是社会演进的这种性质，使非西方国家的现代化步履艰难。有的国家经历了一再的挫败和反复，至今成就有限。

而对于西方文明来说，这种观念尤其不适合，甚至显得荒唐。因为西方现代文明属于原生型的，它是在自身的传统中孕育、成长，并最终脱胎成型的。由传统向现代的演进虽然也经历过剧烈的阵痛，但它属于一个自然的、内生的过程。哈耶克的“自发秩序”概念的解释范围或许需要受到限制，但对于解释现代西方文明的诞生却是有效的。历史研究者很自然地会关注西方现代文明在诞生时发生过的与传统的决裂和对抗，特别是在观念与制度领域的革命性变革。而中国的历史研究者大多是断代史专家，对历史的这种观感就更加强烈。但是，如果通观整个历史，这些都是表层的风浪，在深层里，一道稳定的洋流贯通着古今，构成了两者的生命联结。

【目录】

推荐序   徐大同 1

序 言   丛日云 13

第一编  古代希腊：城邦政治结构与公民文化

第一章 城邦——公民文化的摇篮 003

第一节 城邦政治文化的诸种前提 004

第二节 荷马时代——公民文化的孕育 014

第三节 城邦的形成及特征 025

第四节 斯巴达——“平等者公社”与军营式城邦 048

第五节 雅典——公民自治团体 061

第二章 公民文化与公民理论 087

第一节 柏拉图——整体主义的鼻祖 090

第二节 亚里士多德——城邦政治文化的集大成者 109

第三章 公民的思维方式 129

第一节 公民角色与政治认知方式 133

第二节 理性传统与政治分析方法 148

第三节 “一”与“多”——政治心态与思维定式 168

第四章 公民的价值取向 186

第一节 人类在本性上是城邦生活的动物 186

第二节 自由——公民的理想 194

第三节 正义——权利与义务的分配原则 209

第五章 希腊化时代的新观念 225

第一节 希腊化—后城邦时代的政治秩序 225

第二节 普遍的社会与个人 231

第三节 斯多葛派——世界帝国的新观念 239

第二编  古代罗马：共和精神与法律传统    

第六章 共和国——罗马人的创举 251

第一节 古代罗马和罗马人 254

第二节 前共和时代的王政 263

第三节 共和政制与共和精神 275

第四节 共和精神的衰败与共和国的覆亡 295

第七章 共和国的精神遗产 305

第一节 波利比乌斯——共和政体奥秘的发现者 305

第二节 西塞罗——罗马共和之魂 318

第八章 帝国时代——政治的蜕变与法律的昌盛 333

第一节 早期帝国——共和躯壳下专制主义的成长 334

第二节 晚期帝国的东风西渐 347

第三节 帝国的政治遗产 356

第四节 罗马法的政治释义 366

第三编  中世纪西欧：日尔曼自由传统与基督教二元主义

第九章 中世纪的基础 407

第一节 中世纪的历史地位 407

第二节 罗马基督教 416

第三节 奥古斯丁——双城论与超验的国家观 435

第四节 日耳曼人和“日耳曼因素” 447

第十章 法兰克与法兰西王国——封建主义与契约社会 451

第一节 法兰克国家的建立、发展及历史地位 451

第二节 墨洛温王朝——日耳曼自由的丧失 453

第三节 加洛林王朝——封建制度的确立 463

第四节 法兰西——封建主义的全盛与君主制的成长 474

第五节 封建主义的尾声——等级君主政体 500

第十一章 英格兰——宪政与议会之乡 505

第一节 地理环境和民族特征 506

第二节 千年一贯的君主制 510

第三节 法治精神 516

第四节 代议制民主传统 533

第五节 “英国精神”：保守的民族性格与渐进的政治传统 544

第十二章 政治的贵族气质与多元主义政治文化 548

第一节 多元政治秩序面面观 548

第二节 契约社会与权利斗争传统 554

第三节 政治的贵族气质 560

第四节 政教二元化权力体系及其影响 566

参考文献 589

后记 601

再版后记 603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历史与秩序。作者：丛日云。转载仅供学习交流，图文如有侵权，请来函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