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的酒与意
世人读《水浒传》,见一百单八将啸聚山林、纵横四海,见乱世江湖风起云涌、恩仇快意。却极少深究:整部水浒,实则是一部浸泡在烈酒中的江湖史诗。据文本精细统计,百二十回本《水浒传》中,“酒” 字贯穿始终,出现两千余次,大小饮酒场面逾六百场,无酒不成人物,无酒不成情节,无酒不成江湖。
少年读水浒,只见热闹豪情;中年再读水浒,方读懂杯中真意。水浒之酒,从来不是世俗交际的工具,不是逢迎攀附的排场,而是真性情的流露,是侠义心的映照,是知己相逢、肝胆相照的人间至味。半生观酒、半生识人,回望自己的人生境遇,竟与水浒酒道隐隐契合,让人于杯盏沉浮间,读懂人性、读懂江湖、读懂何为真知己。
昔年我纵横职场、奔走俗世沉浮之时,身处人情往来的名利场,素来寡酒、拒饮应酬。职场饭局,杯盏交错之间多是权衡利弊,推杯换盏之中尽是虚与委蛇。彼时众人借酒攀关系、借酒做周旋、借酒谋私利,酒是交易的媒介,是应酬的假面,是世俗规则的附庸。我素来不喜此种浮华虚伪,但凡职场应酬宴席,众人举杯我便随礼轻碰,杯口沾唇即刻落盏,从不一饮而尽,更不借酒逢迎。
那时的我,并非厌酒,乃是厌俗世之酒。俗世应酬的酒,藏机心、含算计、裹功利,酒未入喉,人心已凉。这样的酒,无坦荡、无赤诚、无真意,徒增虚伪,消磨本心。故而年少入世,我宁守清醒、独持本心,以一杯不饮的克制,隔绝世俗的喧嚣与逢迎。彼时读水浒,只叹好汉饮酒肆意洒脱,却未能深懂:水浒之酒,贵在纯粹,贵在无心,贵在侠义。人至中年,洗尽职场铅华,脱身功利纷争,潜心沉于文脉深耕、文化研究与圣贤传道之事。境遇变,则心境变;道心定,则酒道宽。我渐渐放下往日对酒的刻意疏离,不再排斥杯盏,反而常常与志同道合的学者、文人、教授挚友围坐小饮。
此刻杯中酒,再无职场的权衡算计,再无俗世的虚情假意。三五知己,不谈功名利禄,不逐浮华虚名,只论文脉传承、只谈古今道义、只品山河文心。一盏清酒入喉,谈吐皆是风骨,往来皆是赤诚。酒不再是应酬的工具,而回归了最本真的意义:以酒养心,以酒结友,以酒晤道。对坐闲谈,畅叙胸臆,身心坦荡,其乐融融,方知古人所言“酒逢知己千杯少”,从来不是虚言。
经历半生酒场冷暖,再回望《水浒传》六百场酒局、两千次酒字落笔,终于彻悟水浒真正的酒魂。梁山好汉之所以爱酒、敢酒、纵酒,正是因为他们喝的从来不是俗世应酬的酒,而是真性情之酒、侠义肝胆之酒、知己同道之酒。
水浒众生,人人与酒共生。鲁智深饮酒,不为享乐,只为自在本心。佛门清规束得住身形,束不住坦荡侠气。他醉闹五台山,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是挣脱礼教束缚、拒绝伪善规训。他的酒里,无丝毫机巧,只有天真烂漫、嫉恶如仇的赤子之心。这与我中年同道之饮何其相似:不为场面,不为应酬,只为本心舒展、知己相逢。
武松的酒,是英雄胆气,是男儿风骨。景阳冈前十八碗烈酒,不是贪杯纵乐,是以酒壮心、以酒砺气。俗世之人畏险避祸,酒后唯懂怯懦贪欢;真英雄酒后坦荡,敢闯无人之险,敢担世人之难。十字坡佯酒识人,江湖相逢一杯定交,豪爽之中藏睿智,刚烈之下有温情。武松的酒,醉的是形骸,醒的是良知,立的是侠骨。
梁山聚义,更是一场贯穿始终的侠义酒筵。智取生辰纲,群雄草野相逢,浊酒粗食相聚,不为富贵荣华,只为劫富济贫、替天行道;梁山每一次聚义、每一次出征、每一次凯旋,杯酒之间,皆是祸福与共、生死相托的兄弟情义。朝堂宴席,酒是权术;市井应酬,酒是功利;唯有梁山杯盏,酒是道义,义是初心。
水浒的酒,最可贵之处,在于去阶层、破功利、存本真。庙堂权贵饮酒,尊卑森严、处处桎梏;市井俗人饮酒,攀比逢迎、处处心机。唯独梁山酒局,王侯子弟与渔樵屠卒同席,落魄英雄与草莽好汉共饮。一碗浊酒抹平身份差距,一杯烈酒凝聚赤胆忠心。人人坦荡磊落,个个光明磊落,无谄媚、无算计、无虚伪,唯有豪爽真性、侠义初心。
我年少拒酒,是厌世俗酒局之伪;中年懂酒,是惜同道杯盏之真。人生辗转,终于明白:酒本无罪,人心有别。功利场中的酒,腐蚀本心、困缚人性;文脉知己间的酒,舒展胸臆、滋养风骨。俗世之人借酒逐利,君子同道以酒晤心;伪者借酒周旋,侠者以酒明义。
如今静坐读书、浅酌清酒,再览水浒万千酒场,心中常生悠悠遐想。此生有幸,得与当世文人贤友把盏论道,已是人间清福。倘若穿越千年风云,能与梁山百八豪杰围坐一堂,与公明对饮、与武松碰盏、与智深同醉,与一众至真至性、至侠至义的江湖男儿共倾杯中酒,畅谈天地道义、江湖本心,那便是此生至高无上的人生乐事。
人生在世,最难得从来不是美酒珍馐,而是同频之人、同道之心、同义之魂。职场人生,我以不饮拒浮华,守一身清醒;中年问道,我以浅酌结知己,养一腔风骨。水浒千秋,酒香不散,侠骨长存。那一碗穿越古今的江湖烈酒,盛的是男儿真性情,载的是华夏侠义魂。
所谓酒品即人品,酒味即心境。厌伪故而远俗酒,喜真故而亲知己。余生漫漫,不恋俗世应酬之觞,唯愿常与同道论古今,遥与水浒侠魂共山河。杯盏浮沉之间,守本心、存真意、承侠义,便是人间最从容、最坦荡的人生境界。
《水浒传》的酒,原来是施耐庵的酒,是他文人理想的挥洒与纵情,是他谋略搁置的惋惜与轻叹。是他满腔经略,终归文心的沉痛与释怀。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敬诚草堂。作者:敬凌。转载仅供学习交流,图文如有侵权,请来函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