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厌学、拒学，乃至最终休学的现象，正在越来越引起社会各方的关注与重视。去年，央视网曾报道，某医院的“拒绝上学门诊”10个月接诊近万人。这个令人震动的数字，让我们不由得追问：引起孩子休学的原因究竟何在？尽管每个家庭都有具体情况，不能一概而论，但有一个无法忽视的重要因素，正是家长对孩子的“过度教育”。

是的，家长奋力“托举”之下，那些以“为你好”为名的行为，有时候也会给孩子带来巨大的压力，使他们不堪重负，最终崩溃。最近，日本一本重新阐释经典青少年犯罪案例，并追踪报道因家庭教育问题而身心受创的孩子们后来人生的纪实作品《过度教育》（原日文书名《教育虐待》），让“教育虐待”这一概念进入大众视野，也引发日本主流媒体持续讨论家长“热衷教育”与“教育虐待”之间的法理边界。

这不仅是对日本教育现实的一次剖析，也为同样深陷升学压力与教育焦虑的中国社会提供了一份值得警醒的参照。它更是一次投向整个东亚社会的追问：怎样的教育，才能真正守护住孩子的心灵与未来？

以下正文节选自《过度教育》。

01

过度的教育是“虐待”吗？

在日本，从冲绳到北海道，全国各地共设有225所儿童咨询处，这是以解决虐待等未满18岁的青少年问题为目的的行政机构。

儿童咨询处的咨询窗口全天24小时、全年365天保持开放，无论白天晚上，都有电话铃声响起。“对面那家的孩子被赶出家门，整晚上都在哭”“我孙子的身体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好像挨了爹妈的打”“班上学生告诉我她遭到了父亲的性骚扰”“有一个小孩子深夜还在外面游荡”……

负责咨询窗口的，是拥有儿童福祉或儿童心理方面执照的专家，他们会把获取的信息准确地加以记录。这些信息都会提交到会议上，经多名工作人员评估风险并确定之后要采取的措施。针对可能有生命危险的案例，他们会立即赶到，从对方家里强制带离孩子，并对其采取临时保护措施。

31年来，儿童咨询处接到的虐待咨询件数持续增加。在2021年度达到207659件，创下最高纪录。

电影《年少日记》

那么，在这些咨询中，有关教育虐待的案例有多少呢？

很遗憾，在虐待这个大项之下，日本国内还没有“教育虐待”这一分类项目，因教育导致的虐待数量并没有完整的统计。也就是说，日本政府并未对教育虐待实施过现状调查。

当然，如果询问一线的工作人员，可以得知教育方面的虐待案件还是有一定数量的。我写过不少关于虐待的书，因此多次受邀参加儿童咨询处召开的演讲会，还在研修班上讲过课，参与过这些官方活动。在这些场合，我也会非正式地采访一线人员，也了解到了与前述情况所类似的信息。

下面的谈话，来自东京都某儿童咨询处的男性工作人员：“其实附近居民的举报一直很多，比如‘每天都能听到邻居家父母怒斥孩子的声音’‘深更半夜孩子被赶出家门’之类的。我们就会去家访，也经常会了解到父母是因为学习问题而对孩子发火的。”

因教育问题而引发的虐待，有些很容易进入咨询程序，但也有些并不容易。我感觉教育方面的虐待大体可分为三种情况。

第一种就是父母因孩子不好好学或学不会而发火，并拳打脚踢的暴力型虐待。家长是因为孩子成绩问题而愤怒，属于肉体上的暴力。第二种则是家长剥夺孩子受教育的权利，禁止他去学校上学。理由虽然多种多样，但都属于剥夺受教育权，当然也属于虐待。第三种则是以成绩不好为由长期辱骂孩子，或是每天逼孩子学到深夜等等，属于精神上的虐待。

前两种情况，孩子身体会受伤，或是不来学校了，都是很容易发现的。而第三种情况则不然。虐待发生在家庭内部，不容易暴露，同时孩子们也意识不到这是虐待，自然很难主动来求助。但我个人认为，在各种虐待案件中，第三种类型应该是最多的。”

上述谈话内容对思考教育虐待的问题很重要。作为其前提，当前的《儿童虐待防止法》中对于儿童虐待作了如下四种认定：

1. 身体虐待：对儿童施加暴力，导致其身体出现外伤或有外伤之风险的。

2. 不履行育儿义务：监护人显著懈怠其监护义务的履行的。

3. 性虐待：对儿童实施猥亵行为，或是迫使儿童实施猥亵行为的。

4. 心理虐待：实施对儿童造成显著心理伤害的言行的。

从上可知，并不存在所谓“教育虐待”的明确定义。因此，家长的过度教育是否符合上述四条中的某一条，才是判断是否虐待的标准。也就是说，如何在“教育”与“教育虐待”之间划清界限，要看其行为符合1-4 的哪一条。

日本主流媒体持续讨论“热心教育”与“教育虐待”的边界（上图为2025年TBS《ひるおび》某期节目）

按照前述儿童咨询处的男性工作人员所说，家长虐待孩子的第一类，是发火打孩子，那么就属于“身体虐待”。虐待的第二类，是家长本应有义务让孩子接受教育，却剥夺其权利，应被视为“不履行育儿义务”。

而虐待的第三类，则是通过语言在精神上折磨，属于“心理虐待”。但这一点，也是最难以判断的。

一般来说，心理虐待这种行为多表现为家长在孩子面前施以（针对配偶的）家暴的“当面家暴”，或是家长怒骂孩子的“恐吓”行为。这种伴随家长粗暴言行的，往往容易辨别。

而与教育有关的虐待，指的是家长通过语言鞭策孩子学习，孩子成绩变差则进行说教等行为。这些过度行为是否能算“虐待”，还要看程度如何以及孩子本人的感受。

比如家长得知孩子考试成绩不好，责问“为什么不好好学？”这本身并不算虐待。但如果连续三个月，每天都说30次以上，就是对孩子精神上的折磨，属于虐待了。

但在儿童咨询处的工作人员家访时，家长能准确回答出一天说过多少次这种话吗？恐怕他们压根就记不住吧！即使能记住，说假话隐瞒也不是难事。至于孩子，也不可能将挨骂的次数一一记下。

而且每天骂一次就不算虐待，每天骂30次就算虐待的话，每天10次算不算呢？这个判断标准也不好确定。毕竟算不算虐待，还要看具体场景、说话的方式和孩子的感受。

前述工作人员说虐待的判断标准很难，就是这一原因。即使有邻居举报，工作人员也进行了家访，判断家长的行为是否属于虐待的证据也往往不足。从机构人员的角度来看，就算找到了虐待的痕迹，也往往达不到机构实施保护措施的程度，只能对家长说些“别对孩子发太大脾气”之类的话。

该工作人员如此说道：“对家长而言，自己明明是在教育孩子，却被说成是虐待，肯定心里不舒服。在家长看来，自己为了孩子的升学考试花费了大量的金钱、精力和时间。因此，自己和孩子一样，都是忍受着痛苦去争取好成绩的。我们这些外人对他们说‘你太过分了’或是‘要多想想孩子’，他们肯定不愿意接受。”

该男性工作人员在不久以前曾有这样的经历：他们接到邻居的举报，于是前往某公寓楼进行家访。邻居说这家的孩子快要小升初考试了，但家长不让孩子去学校，每天从早到晚怒骂，逼着孩子学习。

于是他和家长通了话，并获准进到家里。然后他发现男孩脸色苍白地坐在书桌前，墙上很多窟窿，百叶窗都凹下去一个坑，据说这些都是孩子父亲在辅导时发火殴打的痕迹。书桌后面还有父母用来监视孩子的椅子，以及大量的营养饮料。

男孩身上倒是没有什么被殴打的痕迹，但通过谈心，工作人员注意到孩子明显精神萎靡。于是当场指出威逼孩子学习、剥夺孩子的睡眠时间属于虐待，要求家长停止这些行为。没想到话刚出口，其父立刻就态度激烈地说道：“我没打孩子，我打的是墙。就是因为不想实施暴力，我才在墙上打了很多窟窿，有问题吗？修墙的钱也用不着你出！而且我不辅导儿子学习，他考不上好学校怎么办？花的那些钱怎么办？孩子的将来你负责吗？”

该工作人员尽力进行了说明，但最终几乎无法得到对方的理解。男孩也说虽然不喜欢爸爸骂他，但在考试前还是愿意先忍着。

该工作人员接着指出：“那些斯巴达式教育的家庭，有时候家长会巧妙地掩盖他们的虐待行为。我们接到举报，会去家访，与家长进行沟通。但家长很快就改变方法，比如责骂孩子时先把窗户关上，或者孩子不好好学习就不让吃饭等等。原本虐待就不容易被发现，再这么做的话就更隐蔽了。”

对孩子身体进行虐待的，以及不履行育儿义务的家长，相对来说人格上不成熟、不善于抑制自身感情的类型比较多。因此在儿童咨询处介入之后，还是会在愤怒之下对孩子动手，或是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把孩子丢在家里自己出去玩。

而进行教育虐待的家长的类型，则多为有一定社会地位、比较在意别人看法的。因此一旦被举报，接下来就会在意邻居的眼光，巧妙地掩盖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样一来，能把家中情况告诉别人的，也只有受到伤害的孩子自己了。

但正如后文论述的那样，孩子自幼就在家长的控制之下，只知道服从，很难违背家长的意愿向别人求助。长期的逆来顺受，会让他们失去表述自己意志的能力。

还有一点，家长不断地对孩子说“你现在这样，都是因为自己不努力”，或是“爸爸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好”，于是孩子心中就会形成“父母是对的，是我自己不好”的固定观念。这样一来，他们自然不会准确掌握自己的受害情况，并向其他人求助了。

很多因教育虐待而酿成的悲剧，就这样湮没在了黑暗之中。

02

请多关心一下我

家庭中由教育问题引发的儿童虐待现状是如此令人揪心，可以说有些事情发生在某些家庭是毫不奇怪的。

我们需要关注的是受教育虐待的孩子们的心情。在他们成年之后，回顾与父母的关系时，大家异口同声地会说：“要是当年爸爸妈妈多关心一下我就好了。”

孩子们多期待能和父母面对面地沟通，让他们认可自己的存在价值啊！

所以他们会遵照父母的愿望，沿着他们指定的方向奋力奔跑。在他们的心中，期待父母“不要光看成绩，要看到我多么努力”“说些‘你做得好’等温暖的话语”。正因为期待得到父母的认可，孩子们才忍受了那么多不合理的事。

然而很遗憾，家长们关注的并不是孩子，而是自己心中的愿望、考试成绩与合格通知书。所以他们才不管孩子是否努力，只凭结果来判断一切。他们不假思索地批评孩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么在考试结束后，孩子心中能留下些什么呢？恐怕只有得不到家长关注的悲哀吧。

有一位女性，能很好地替这些孩子发出心声，她就是原AV女优饭岛爱（2008年去世）。饭岛爱生长于东京的平民区，也是教育虐待的幸存者。她父母“热衷教育”，让她上了诸如补习班、钢琴班、算盘班、公文式班和书法班等，还督促她参加名门初中的入学考试。据说家里还曾命她抄写有岛武郎的整本小说，可想而知她窒息的家庭氛围。

每天晚饭后家长都让她学习，其间父亲一直拿着一把尺子，在背后监视她，她也会因精神不够集中或是坐姿不好而被尺子敲打。仅仅因为偷偷和朋友去看了场电影，就被打了好几记耳光。

母亲的口头禅是“都是为了你好”。就因为这句话，她被打了无数次，手腕上的蚯蚓状红肿好像从来不曾消失过。

电影《柏拉图式性爱》海报（根据同名回忆录改编｜2001年）

最终她还是没能考上那所初中。得不到父母认可的悲哀，让她走上了不良少女的道路。具体情况后面会谈到，而在其所著《柏拉图式性爱》中，她是这样回忆的：

我最清楚自己做不到，

但母亲总是不停地说：

“是你自己不够努力。”

我明明很努力了……（中略）

我只是希望得到表扬，

让爸爸、妈妈说一句“你很努力了”。

正如本章开头所述，在日本的“虐待”概念中，不存在所谓的“教育虐待”这一项。因为主流意见认为虐待应通过行为来定义，而不是通过动机。而且教育虐待主要是心理上的虐待，界定及发现都很难。

但即使如此，社会上对过度教育的危机感还是颇为薄弱，原因在于过度教育对儿童的不良影响尚未得到充分认识。如果有更多的人理解到这一点，那么对教育本身的讨论必然会更具广泛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