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节选）

本书将尽可能使用原始资料，重构雅典民主在现代讨论中扮演的角色，无论它发挥作用的方式，是通过与之划清界限，还是对其加以认同。对雅典政制的较为详尽（尽管并非全面）的考察表明，后世作者如何依据他们所采纳的特定论证立场有选择地使用这个传统。现代的古代历史研究发展出的各种立场表明，专业的历史语文学研究与涉及社会发展和人类历史进程的“宏大理论”之间具有相互作用的关系。

我会追溯古代与现代关于自由和民主的争论历史，这个争论已经持续了很多个世纪，必然需要有所取舍。这里呈现的叙述并不是全面的，而是要找出重要的节点，它们可以表明关于当前秩序的想法和古代的联系是多么紧密。我把直接援引雅典民主的（假定的）现实的陈述放在突出位置。接受过程总是涉及从更广泛和可用的特定因素“储备”中进行选择，以适用于当下的论证目的。正如利奥波德·冯·兰克（Leopold von Ranke）所言：“推断有其自身的历史，从一个时代到达另一个时代；在第一个时代中建立起来的变成了后来时代的基础；但随后的发展及其有效性程度，总是与这个时代的事件紧密相连。历史的重大危机为新的观念、理想和制度提供了动力。”

必须始终加以探讨的是：对雅典的回溯性援引，与古代其他的“替代方案”（如斯巴达，以及共和时期、恺撒个人统治时期或元首制时期的罗马）之间究竟存在何种关联。这里只在某些地方引入斯巴达和罗马。它们在现代民主话语中的作用非常有限。当然，回顾来看，它们似乎分享了很多共同特征，比如它们的军事取向、奴隶制的作用和代议制度的缺乏，而且政治制度的这些相似性似乎大过它们的差异性。但是，只要民主本身是讨论主题，而且当它不被理解成在贵族和/或君主主导的制度中有限的公民参与，雅典民主制就总是被看作最为卓越的古代民主制。

此外，我们还有必要讨论当时的宪政政治情形，对古代的接受乃是嵌入其中的。美国革命和法国大革命以及随后的欧洲宪制冲突，情况尤其如此。在这些冲突中，政治行动者实际上通过古代传统作为中介发展出了他们自己的观念，或者至少被认为是如此。

这种以当下为中心的做法在随后的时期仍然如此，尤其是对于身兼学者和政治家角色的作者而言，无论他们是在更高级别的国家行政机构，还是身处由贵族组成的议会。这些学者不局限于特定学科或时代利益。这不仅适用于约翰·斯图亚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和马克斯·韦伯（Max Weber）这样的通才，而且适用于律师和政治经济学家，他们认为在其研究中参考古代是理所当然的，至少直到20世纪早期仍是如此。直到19世纪，历史学家（在德国和其他地方）的教学和写作涉及历史的全部领域，他们既是古代历史学家也是现代历史学家（在中世纪研究发展为独立的学科之后）。这使得参考古代直至现代都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即便没有附加任何特定的政治信息。学者们之间的通信，经常比其著作更清楚地表达出他们的（政治）意图，但本书对其中的多数都没介绍，因为这类私人表达通常不为同时代的公众所知。必要的时候，我会简要提及这些作者的传记资料，以便理解所征引的文本。

从19世纪晚期以来，甚或只是从20世纪初期开始，在宪法争论中似乎已经越来越少地参考古代，而且古代研究本身已经变成了更为严格的学术问题。这自然并不意味着古代与这类讨论的相关性已然消失。只要提出民主的恰当形式这个问题，就总会与雅典联系起来。一方面，人文和社会科学的学者们从当代问题中提出他们的疑问；另一方面，他们常常被迫展示自身学科的功用，或者至少感到有这种压力，更不用说在某些情况下，他们被要求阐述官方版本的历史，或出于自利目的而有意迎合统治权力和意识形态。

讨论雅典很难清楚地与关于古代其他政治模式的争论分离开来，这些争论无法被明晰地划分为“学术”和“政治”两个维度。此外，鉴于个人动机的连续性和接受过程呈现为多个阶段，我们常常需要前后来回讨论，只能以粗略的框架形式维持时间顺序。

某些议题与观念之所以会在特定时刻交汇在一起，并尤其引起关注，可以通过把每个案例与当代政治问题和讨论联系起来得到解释。如果缺乏这类兴趣，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困难。可能实际上存在着相关文本，但它们已经被遗忘，或者只是被现在的作者所忽略。总之，任何有关为什么特定讨论没有出现的解释都必然是假设性的。

在不同民族的文化中，人们过去常常诉诸一种所有欧洲人共有的文化遗产，但受到特殊社会条件和学术传统所产生的问题的限定；或者出现了类似争论，但它们发生在不同时代，因此没有形成联系。我在这里试图阐明关于雅典的讨论长期以来具有共同的欧洲基础，这种讨论已经持续很多个世纪，其中必然包括北美，因为它在这场跨大西洋的辩论中既是贡献者也是接受者。

如果本书在处理19和20世纪时强调了德国的讨论，那么这在某种程度上只能用我的文献知识不可避免的局限性进行解释。但是，这也有实质性的原因：德国学术界在19世纪占据着国际性的领导地位，以及国家社会主义的各种后果，不仅关系到历史的未来进程，而且关系到思考如何建立和维持保障自由和人类尊严的政治秩序。

【内容简介】

我会追溯古代与现代关于自由和民主的争论历史，这个争论已经持续了很多个世纪，必然需要有所取舍。这里呈现的叙述并不是全面的，而是要找出重要的节点，它们可以表明关于当前秩序的想法和古代的联系是多么紧密。——作者

2500年来，雅典民主制度一直是人们推崇、批评或论述的对象。《古代民主与现代民主》全面介绍了雅典的民主制度，包括其特点，对英国、美国和法国革命的重要性，以及它对19世纪至今有关民主和政治自由的辩论的深远影响。

作者的讨论始终以西方当代宪法问题为背景，这些问题一次又一次地与源远流长的传统相联系，既有与古代诸多制度和理念的对话，也有对古典时代遗产的接受或辩驳；它们或涉及西方共同的文化传统，或涉及特定的民族传统，往往是政治立场和学术观点的混合。全书纵论古今，运用丰富的材料阐明了思考和构建民众自治制度时所面临的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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