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16年,袁世凯在举国唾骂声中郁郁而终。然而这位“洪宪皇帝”虽死,被他借重的孔圣人却依旧端坐神坛,承受着各式各样的膜拜。
同年9月,康有为在《申报》发表《致总统总理书》,言辞恳切地请求“以孔子为大教,编入宪法”。这位曾经的维新领袖,此时却执着于将两千年前的教条塞进共和国的根本大法。
消息传到上海《新青年》编辑部里,新文化运动的主将之一陈独秀很快发表《驳康有为致总统总理书》一文驳斥。陈独秀不仅反对复辟帝制,而且深入揭示了“孔教与帝制,有不可离散之因缘”。
共和的招牌,帝制的灵魂
时间拨回到民国四年。彼时的中国,刚刚经历了一场近乎荒诞的政治闹剧。袁世凯的“筹安会”紧锣密鼓地制造“民意”,而一群拖着辫子的遗老遗少,则忙着给这位新皇帝寻找合法性依据。
奇怪吗?明明推翻了皇帝,为什么还有人敢做皇帝梦?
陈独秀看穿了他们的把戏。他在《旧思想与国体问题》一文中痛切地指出,民国虽然挂了共和的招牌,但绝大多数国民“脑子里实在装满了帝制时代的旧思想”,欧美文明制度的影子,连影儿也没有。于是,“口一张,手一伸,不知不觉都带君主专制臭味”。
这可谓一针见血。政体可以一夜之间从君主变成共和,但人心呢?那些沉淀了千年的纲常伦理,那些深入骨髓的尊卑观念,真能随着一道诏书就烟消云散?
袁世凯或许不懂这个道理,他眼里只有权力;康有为或许也不懂,或者说他懂了,却选择了另一种执着。
1913年的《天坛宪法草案》第十九条赫然写着:“国民教育以孔子之道为修身之大本。”陈独秀愤怒地质问:“以数千年前之残骸枯骨,入于现代国民之血气精神所结晶之宪法,则其宪法将为陈腐死人之宪法,非我辈生人之宪法也。”
这话说得够狠,却也够清醒。
孔教沦为专制护符
陈独秀反孔,但他并非一开始就反孔。
翻阅《陈独秀文集》,他曾在与吴虞等人的通信中坦言:“孔教为吾国历史上有力之学说,为吾人精神上无形统一人心之具,鄙人皆绝对承认之而不怀丝毫疑义。”他甚至承认孔学自有优点,常“服膺”于心。
在《再论孔教问题》中,他明确区分:“孔子是孔子,孔教是孔教。”孔子的原始思想,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仁爱之道,本是先秦诸子的智慧结晶。
这里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孔子的历史地位,而在于孔子的“现实用途”。
陈独秀在《复辟与尊孔》一文中,将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他目睹的是这样一幅图景:袁世凯要称帝,先下尊孔令;张勋要复辟,又打着孔圣人的旗号。孔教会那班人,今天上书总统,明天请愿国会,口口声声“定孔教为国教”。
他不由得反问:为什么每一次帝制复辟,都要请出这位已经死了两千多年的老人?
答案或许就在他反复剖析的那几个字里——三纲五常。
在《吾人最后之觉悟》中,陈独秀将三纲定性为“吾伦理政治之大原”,而其根本精神,无非“阶级制度”四字。别尊卑、明贵贱,这套宗法社会的等级秩序,恰与近世西洋自由、平等、独立的学说“极端相反”。
陈独秀在《宪法与孔教》中尖锐指出:“君为臣纲,则民于君为附属品,而无独立自主之人格矣。”先秦儒家的“君君臣臣”本是双向约束,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但到了帝制时代,董仲舒将其曲解为“君为臣纲”,韩非的法家思想趁机渗透,把“忠”变成了单向的臣服。鲍鹏山在《孔子传》中也证实:“‘三纲’并非孔子所言,而是汉代纬书《含文嘉》提出,与法家的奴隶道德一脉相承。”
于是问题来了:民国宪法明明采用的是欧洲制度精神,“无不以平等人权为基础”,却要在同一部宪法里塞进一个讲“别尊卑、明贵贱”的孔教。陈独秀问道:“宪法草案百余条,其不与孔子之道相抵触者,盖几希矣。”既然如此,宪法与孔教,如何并存?
这不是文化问题,而是基本点的逻辑问题。共和讲平等,孔教讲尊卑,两者“存其一必废其一”。
如果说孔教与帝制的因缘还只是制度层面的纠缠,那么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它对人心灵的塑造。
1914年,陈独秀在《甲寅》杂志发表了《爱国心与自觉心》一文。文章一出,舆论哗然,有人甚至指责他“不知爱国”。
他说,国人向来是有“爱国心”的,但这种爱国,骨子里是“忠君爱国”。古人把国家等同于社稷,爱国就等于忠君。皇帝没了,国家还在,但人们突然发现,不知该爱谁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传统儒家伦理中,国家与君主是二位一体的。君即国,国即君。忠君就是爱国,爱国必须忠君。这种观念延续两千年,质疑声始终被当成异端。
然而共和来了,君主没了,忠的对象消失了,爱却不知如何安放。
陈独秀批评国人只有传统的盲目“爱国心”,却缺少建立近代国家的“自觉心”。什么叫做自觉心?就是明白国家不是皇帝的私产,而是国民的公产;爱国不是效忠某个人,而是捍卫一种共同的制度、共同的价值。
他在《一九一六年》中告诫青年,要抛弃“奴性”的忠君思想,养成独立自主的人格。因为“国家”这个新事物,需要的不是臣民,而是公民。
这番话在当时说得有些超前,人们简直不敢想象。如今看来,没有自觉心的爱国,与当年义和团“扶清灭洋”的狂热有何区别?崇拜取代了思考,盲从遮蔽了理性,终究不过是换了名目的旧梦。
陈独秀反孔,激进的姿态令人侧目。他主张“毁全国已有之孔庙而罢其祀”,这话放到今天,怕是要被骂成“文化虚无主义”。
但有意思的是,陈独秀并非对传统一概否定。他在与俞颂华的通信中,反复申明自己批孔的理由。他不是不知道春秋时代的孔子与后世被利用的孔子并非一人,但他更清楚,那块“孔丘的招牌”既然被挂了两千年,就不能只怪挂招牌的人,而不问招牌本身为何如此好用。
李大钊后来有一段话,可以为陈独秀作注脚:“余掊击孔子,非掊击孔子之本身,乃掊击专制政治之灵魂也。”陈独秀亦然。他真正痛恨的,不是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孔夫子,而是被历代帝王粉饰装扮、用来禁锢思想的“孔家店”。
他甚至提醒人们注意,先秦诸子各有优长。阴阳家的历象、法家的法治、名家的辨名实、墨家的兼爱节葬,都是“国粹之优于儒家、孔子者”。学术思想一旦定于一尊,无论被尊的是谁,结果都是“湮塞人智,为祸之烈,远在政界帝王之上”。
这话说得何其透彻!拆庙不是目的,塑人才是。砸碎那尊被神化的偶像,是为了让每一个活生生的人,都能自由地思想、独立地站立。
正如贺麟先生所言:“新文化运动打倒孔家店,实际是促进儒家思想新发展,其功绩远超过曾国藩、张之洞等人对儒家的提倡。” 陈独秀要打破的,是思想专制的枷锁,让国人从 “奴隶道德” 中觉醒。
1920年代以后,尊孔的声音逐渐衰落,孔教入宪的闹剧也再无下文。孔子终于从“素王”的神坛上走了下来,回到他本来的位置:一个思想家、教育家,先秦诸子中的一员。
这是陈独秀那代人的功劳,也是历史的进步。
当然,今天我们谈论传统文化,可以有更多的温情与敬意。不必像陈独秀那样激烈,也不必像康有为那样执着。但有一点,陈独秀说对了:任何一种思想,一旦被权力绑架,沦为统治的工具,就必然失去其鲜活的生命力,变成“失灵之偶像、过去之化石”。
孔教与帝制的因缘,终于在那个风雷激荡的年代被斩断。而斩断之后,孔子才真正回到了人间。
从这个意义上说,陈独秀那一代人的激烈,正是为了让文化回归文化,让思想回归思想。他们砸碎的不是孔子,而是加在孔子身上的枷锁。他们批判的不是传统,而是传统中那些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沉渣。
当千年圣师走下神坛,当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阳光下独立思考、自由呼吸,那才是对孔子最好的尊重,也是对历史最负责任的态度。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读书人的精神家园,作者:东河长流。转载仅供学习交流,图文如有侵权,请来函删除。)